笔记丨红色工程师的崛起


@安舟,2017,《红色工程师的崛起:清华大学与中国技术官僚阶级的起源》,中文大学出版社

导言

  • 20世纪80年代,那些在50、60年代初期曾在著名工科大学里接受过学术及政治训练的红色工程师们,开始登上权力的宝座。
  • 在本书中,我寻求解释中共如何以及为何最终以圣西门的观点,取代了马克思关于无阶级社会的愿景。
    • 乔治·康拉德&伊万·塞勒尼《知识分子在通向阶级权力的道路上》:胜利了的共产党员们尽管使用抹平阶级的修辞,却一直打算建立一个技术专家治国的社会——中共掌权的头几十年中对知识分子严厉攻击的历史不符合该理论。
    • 本书的新阐释:
      • 不坚持认为共产党的干部充当着知识界先锋的角色,而是讨论新生的政治精英与昔日的知识精英之间的斗争与合作。
      • 认真看待中共消除阶级差别的努力,将技术官僚阶级的出现视为共产党抹平阶级举措失败的结果。
  • 研究策略
    • 选择中国——文化大革命的极端案例。
    • 立足清华大学的案例研究:
      • 毕业生在官僚机构高层占据关键位置。
      • 密切审视围绕学术及政治两大选拔认证制度而起的斗争:
        • 学术选拔认证体系:金字塔式的、选拔逐渐严格的学校系统。
        • 政治选拔认证体系:平行于学校的、选拔逐渐严格的组织系统。
    • “从特殊中提取出一般”(麦克尔·布洛维)。
  • 以前的学术研究成就
    • 代际变化:详细地叙述了一个受教育水平低下的农民革命者的党如何转化成了一个技术官僚的党。
    • 冲突:中国知识分子与中共政权之间紧张的关系。
    • 教育制度:分析教育政策的剧烈变化。
    • 政治制度:中共制度的演变,文革中制度的分崩离析。
    • 两大精英的内部冲突:文革中争斗的地方派别的社会基础。
  • 概念框架
    • 皮埃尔·布迪厄
      • 经济资本(孙立平):共产党政权废除生产资料中的私有财产,从而消灭了经济资本,虽然对这些生产资料的控制仍然要紧,但对获取经济资本控制的途径不再由私有制所提供,而由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来提供。社会资本的关键形式就是政治的,因此,阶级地位主要由一个人所持有的文化资本及政治资本所决定。
      • 文化资本:个人及群体如何使用那些支撑文化资本的制度,对阶级特权与权力进行再生产。
      • 政治资本:社会资本的一种形式,实际的或潜在的资源,这些资源与获取一个持久的关系网络有关,组成这个网络的是多多少少制度化的、相互知晓及认可的关系;换言之,这些资源与某种群体的成员身份相联,这个群体给其每个成员提供一个集体所有资本的后盾,一种能给他们获得被信任的资格的“凭证”。
    • 本书
      • 关注布迪厄所称的制度化的资本形式——学术文凭和党员身份。
      • 关注共产党为了消灭阶级差别而分散资本掌控的计划所带来的结果——阶级分化的程度,可以根据资本在经济、文化及政治等领域的集中状况来加以评价。
  • 中国“新阶级”骚动的崛起
    • 故事的基本要素
      • 在1949年中国革命之后的头些年,经济资本和文化资本仍集中在昔日精英阶级的手中,而政治资本却集中在新生的共产党精英手中,这些中共精英多由农民革命者组成。
      • 新政权首先重新分配经济资本,剥夺了昔日精英的资产,并把生产资料转化为国有财产或集体财产。虽然控制权名义上是公有的,控制权却集中在国家或集体的机构,而进入这些机构则主要需要掌握政治资本及文化资本。
      • 中共实际上已经消灭了经济资本,因此把其注意力转向重新分配文化资本,旨在进一步削去昔日精英的优势,这一举措在文革中登峰造极。然而,文革的主要目标,却是要把政治资本集中在新一拨中共精英的手中。在毛泽东的号召下,草根层面的造反者向中共地方官员的权力发起挑战,引发了两年的派别武斗。
      • 剧变最初加剧了昔日精英与新精英之间的紧张关系。但是,毛泽东同时对两大群体的攻击,反而在最后凝聚了两大精英内部的团结。
      • 1976年毛泽东死后,新的中共领导层摒弃了抹平阶级之举,并与昔日精英和解。此举促进了技术官僚阶级秩序的巩固,以及一个“新阶级”的出现;这个“新阶级”根植于新、旧两大精英,并兼有两者的政治资产和文化资产。
    • 结构
      • 第一部分:1949年共产党夺得政权到1966年文革爆发之间的阶段
        • 前两章:围绕在清华建立学术及政治两大选拔认证制度而起的论战及冲突
        • 第三章:中共如何把“红”与“专”结合在一起的决心
      • 第二部分:文革早期毛泽东号召学生、工人和农民来攻击政治精英及知识精英
        • 第四章和第五章:派性斗争如何在清华及其附中展开
      • 第三部分:文革后期岁月,毛泽东试图把导致他发动文革的抹平阶级的激进规则加以制度化
        • 第六章:在此阶段创造的实验性治理制度,这个制度是建立在对制度化了的派系斗争反复无常的安排上的
        • 第七章:旨在消灭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之间职业差别的激进的教育政策
        • 第八章:以新创造的“群众推荐”制度来取代大学升学考试一事
      • 第四部分:毛泽东去世后一个技术专家治国秩序的建立,及其随后的演变
        • 第九章:学术及政治两大选拔认证制度如何得以重建并得到了加强
        • 第十章:新老精英的汇聚以及一个新的技术专家阶级的巩固
        • 第十一章:1990年代开始的经济改革狂潮的后果
      • 结论:比较20世纪在苏联和中国发生的两个最重要的共产主义实验,提出对“新阶级”理论的修正

第一部 建设社会主义(1949-1966)

第1章阶级权力的政治基础

  • 导言
    • 1948年12月17日,刘道生率领中共军队代表团会见周培源为首的清华大学教职员工及学生代表。
      • 刘道生:1928年加入共产主义运动,经历长征、抗日游击战争,现任军队政委。
      • 周培源:前后在清华大学、芝加哥大学、普林斯顿大学学习,师从爱因斯坦。
  • “红”压倒“专”的权力结构
    • 中共由知识分子创建,但在长达二十多年的农村武装起义暴动中,变成一个农民的党。
    • 管理城市的干部久经沙场,在根据地有多年的行政经验,很少受过正规教育。
    • 中共在其掌权的头十年里,靠着有计划、有步骤地没收昔日精英的生产性财产,消灭了支撑他们权力及社会地位的主要根基——土地改革、集体化、三反五反运动。
    • “红监管着专”:随着中共掌控了城市的机构,新到来的共产党监管在职的经理厂长和专家。
    • 共產黨人的勝利創造了一個大形勢,在此形勢下,兩大迥異的羣體在革命後社會秩序的頂端不自在地共處著:一個新的政治精英,大多由農民革命者組成;一個昔日的知識精英,大多由財產被剝奪了的階級的成員組成。
  • 在清華大學建立共產黨的權力
    • 在清華大學,新到來的中共幹部與大學教員之間的差別——按其社會出身及受教育水平來講——是非常明顯的。
      • 清華大學的教授
        • 一個非常高精尖且有文化教養的羣體。
        • 沒有一個是中共黨員,而且許多人還與遭打敗的國民黨有關係,背负嚴重的政治債務。
      • 1952年前來接管清華的中共幹部隊伍,是由蔣南翔率領的。
        • 蔣南翔和清華教員一樣有著精英的社會出身,但因其抗議活動被學校開除,成了共產黨地下活動的一名專職幹部。
        • 帶到清華的中共幹部總體上更年輕、教育水平較低,並出身於更低下的家庭。
    • 蔣南翔在此後的十四年裏,成了清華園裏説一不二的人物。
      • 最終組建了一個穩定的黨委會領導班子,其中所有人都有卓著的革命資格。
      • 1949年以前經辦、管理大學的清華教員,儘量遷就、服從新政權,各級權力的真正中心移到了學校的黨組織。
  • 政治資本的制度基礎
    • 隨著生產資料轉化為公有財產,獲取優勢階級位置的通道,不再由經濟資本(私有財產)來提供,而靠政治資本和文化資本。
    • 政治資格,由黨吸收黨員的組織機構發放。
      • 黨組織
        • 普天之下,大大小小的單位都由一個黨委會或黨支部來領導。
        • 中共領導人在清華大學建立了一個黨組織,它與學校的行政管理等級制度相平行,黨委會和黨支部成了各級的決策中心。
        • 學生、教師和其他職員,全被組織進了小的團體,這種類型的小團體組織,就是中共那非凡的政治控制系統的關鍵。
        • 通過這種深厚的國家基礎權力,黨不僅能在常規意義上管理大學,還能夠動員起學校的大眾來執行共產黨那社會改造的規劃。
      • 政治资格選拔認證體糸
        • 中共建立了一套吸收新成員的機關,它由一些選拔標準隨等級升高而逐漸嚴格的組織構成,按自下而上的順序,它們分別是少年先鋒隊、共產主義青年團、共產黨。
          • 加入青年團主要集中在高中、大學和軍隊,所有這些單位都是精英培訓中心。
          • 組織部是清華及其他學校黨組織的政治核心,負責挑選及推薦年青人填充領導職位,並實施黨的基層組織的大部分思想及政治教育——學生工作。
          • 青年團是學生工作的中心,高級團幹部是大學任用的黨員,他們在校園裏屬於最有權勢的人物。
          • 與入團相比,入黨則是少數學生才能取得的成就,要經過不懈的政治積極活動才可以。
        • 綜合起來的多種動機,激勵著每個人入團和入黨。
          • 要想晉升到行政管理職位,一般需要先入黨。
          • 在這一時期,許多學生深深地信奉、擁護共產主義理想及集體主義價值觀。
          • 入團就像一個年輕人的時尚潮流——要想適應風氣,你就得入團。
      • 吸收新成員的標準
        • 政治表現,基於個人的業績
          • 意識形態的信奉
          • 集體主義的道德
            • 在小學加入少先隊的主要標準,是互助合作、循規蹈矩和依從權威。
            • 入隊的年齡,被視為一個學生未來政治前程的好的預測器。
          • 對黨組織權威的服從
            • 活動分子最受重視的特點,是忠於新政府並服從權威。
        • 家庭背景
          • 階級出身:1946年至1949年間一個家庭之家長的地位,而且在1949年革命之後的頭三十年裏,這成分按父系繼承下去
            • 階級路線政策,使1949年革命之前存在的階級等級制度發生了倒轉
          • 政治背景:革命幹部的子女在入團、入黨的競爭中享受巨大的優惠
  • 官僚權威、個人從屬和社會等級制度
    • 在蔣南翔時代,清華的黨組織被稱作一個「永不漏氣的發動機」。
      • 蔣南翔特別堅持要用清華的畢業生,他們以強烈忠於蔣南翔及清華校黨委著稱。
      • 蔣南翔在清華大學享有不容挑戰的個人權威,嗜好秩序與紀律:「聽話,出活」。
      • 黨的正規等級制度變成了一座棚架,非正式的個人網絡就在其上繁榮興旺地蔓延。
    • 黨組織是實現社會控制的一種高度有效的工具,它給了新政權一種巨大的能力,去動員民眾實施黨的規劃。
      • 政治资格選拔認證體糸成了個人奮進升遷策略的目標。
      • 更加非正式和不那麼明晰可見、但同樣重要的,是與執政黨相聯繫而獲得的個人網絡。
      • 通過擴充和鞏固黨的權力,中共官員也捎帶著撐起了他們自己的精英地位,隨著生產資料私有財產的消滅,它成了革命後中國最重要的階級分化機制。
  • 向政治等級制度挑戰
    • 1957年,毛泽东發起「整風」運動,反对——
      • 「官僚主義」:幹部把權力集中在他們自己手裏。
      • 「宗派主義」:幹部自外於非黨人士。
      • 「主觀主義」:幹部基於狹隘的知識及考慮就做決定。
    • 毛澤東邀請知識分子幫黨「整風」的呼籲,給中国政治與知識精英之間在共產黨掌權頭八年裏積聚起來的衝突,帶來了一場風暴
      • 知識分子抓住機會批評黨的官員。
      • 黨的官員以毀滅性的力量反擊。
      • 政治資格選拔認證制度成了辯論的焦點。
    • 在1957年的5月和6月初,黨的「整風」運動在清華大學蓬勃發展起來,擺脱了自1952年以來那種黨組織性質的嚴密政治控制。
      • 挑戰政治實格的價值
        • 新的權力機制顛倒了傳統的地位秩序,其行為方式使得教師們感到不順心。
          • 他們得聽從比他們年輕得多的中共幹部。
          • 這些幹部中,很多人的文化水平遠遠低於自己的。
        • 他們質問了這個前提,使政治與學術資格的相對價值成了隨後辯論的中心議題。
        • 兩大對立者:蔣南翔和錢偉長
          • 錢偉長留学加拿大、美國,在加州理工學院學了火箭設計,被任命為大學的副校長及管學術的教務長。
          • 錢偉長曾與共產黨充分合作,但他惱恨黨控制一切,現在他批評黨的官員把學者排擠出決策過程:「外行不能領導內行。」
          • 抱怨年青的黨團員——學生和年輕教師對年長、專業資歷深、知識淵博的教授們缺乏應有的尊重。
      • 譴责政治特權與服從心理
        • 批評黨的知識分子們也譴責共產黨的嚴密政治控制,並警告,新制度正在產生一個基於政治附庸的社會分化。
        • 教員們批評新出現的與政治從屬相關的地位等級制度。
        • 錢偉長有力地批評了黨的服從文化,以及其在共產黨幹部身上產生的荒謬可笑的效果。
        • 到6月初,批評黨的人變得日益大膽。
      • 反右派的回擊
        • 1957年6月中旬,在忍受了六週日益尖鋭的批評之後,中共官員開始猛烈地報復,發動了一場反對「資產階級右派分子」的運動。
        • 黨運用在歷次政治運動中完善的、自上而下的動員方法,號召黨團積極分子起來保衛黨。
        • 許多老師被從其位上拿下,一些人還被送到農村去勞動改造。
  • 為甚麼毛澤東在1957年首先號召知識分子批評黨,然後,又對響應他的號召的人翻臉?
    • 常見答案:對知識分子耍了個陰謀詭計,先是鼓勵那些有不同意見的人士大鳴大放,這樣他們就可以引蛇出洞,然後加以鎮壓。
    • 馬若德:毛澤東邀請知識分子對黨進行不受監督的批評的決定,遭到大多數中共領袖的強烈反對,一旦批評失控,他就被迫急速後退。
    • 梅爾·戈德曼:一系列循環之一。黨先是放鬆對知識分子的控制,以鼓勵他們創造性地參與行動,去解決它所面臨的難題,然後,又鎮壓異見以重新實施政治控制。
    • 按照毛澤東時代政治權力與文化權力持久的衝突來考慮1957年的事件,我們可以得出三個總的觀察結果:
      • 中共官員的官僚權力——毛澤東視之為1957年黨「整風」運動的靶子——是他一再動手去解決的難題,每一次都以更猛烈的程度來從事。
      • 對於知識分子確信因為擁有專長而比共產黨更適治理國家一事,毛澤東是徹底地反感的。
      • 毛澤東本人是馬基雅維里式權謀的大師,他極善於操縱互有爭議的政治力量去達到自己的目的,對由黨的「整風」運動所產生的新舊兩大精英之間的尖鋭衝突,他可能並不沮喪、驚谔。
  • 反右運動,拉開了對舊精英及其權力的文化基礎的持續攻擊的序幕。

第2章 阶級權力的文化基磯

  • 导言
    • 1952年10月25日,清華大學召開了歡迎新生的年度大會。
      • 清華已經從一個綜合性的大學轉變成了一所多技術學科的工科院校,推動它走上共產主義工業化高潮的第一線。
      • 在全國統一高考的14年間(1952- 1965),高考制度繼續集中地從極少數知識家庭的子女中選取,井井有條地再造知識精英的文化優勢。
    • 在1949年革命與1966年文化大革命之間,教育政策搖擺不定,在專家治國傾向與激進的平均主義傾向之間震盪。
      • 一方面,新政權創造的教育制度,是一個高度集中的、分等級的唯才是用式(meritocracy)的制度,該制度緊密地模仿蘇聯的制度,而蘇聯教育當時已經按照專家治國的原則來組織了。
      • 另一方面,中共又堅決地相信一個理念,要通過教育來消除階級差別。
    • 到50年代末,在毛澤東的領導下,中共拒絕了大部分的蘇聯模式,轉而實施一套激進的規劃以使「教育革命化」,並逐步削弱及破壞知識階級的社會地位。
  • 重構學術資格選拔認證制度
    • 在中共掌權的頭十年裏,它從上至下重組了學校制度。
      • 私立學校被國家所接收,所有學校都納入一個全國統一的行政管理等級制度,而且,全國協調的考試制度擴展到統管各級學校的招生工作。
      • 新政權靠迅速擴展教育體系,特別是在基層,極大地增加了民眾受教育的機會。
      • 中共政權也極大地改變了學校體系所傳授的知識的內容及種類,清華原本一直是仿效美國的綜合性大學的模式的,現在卻變成了一所蘇聯式的多種技術學科的工科大學。
        • 伴隨著蘇聯的教學法,中共還進口了一整套等級制度,它高度理性地劃定了學術及專業的級別,而學術資格則決定了人們能否進入該等級制度。
        • 「或許它不允許太多的創造性,不允許最好的學生超越其能力;但它限制了頂尖學生與差生之間的鴻溝。」
      • 工作分配是與學校的等級相對應的,由於清華是第一流的國家級大學,它的畢業生通常獲得最佳的安排。
    • 學術資格選拔認證制度也是階級分化的強大工具,繼續促進昔日知識精英的再造。
      • 其文言文、英文及其他西方語言文學傳統作為「封建的」或「資產階級的」文化的標誌物,也招致懷疑。
      • 通向智識進步的教科書——無論是科學技術的還是思想理論方面的——現在都是用現代白話文或俄文書寫的。
    • 教育機構雖然被徹底重組,但仍舊要依靠在職教員所積累的知識,這些變化給昔日知識精英成員帶來困難,但是全然沒有危險到要把他們從社會的高層驅逐出去,或是會極大地威脅到他們在教育王國的中心地位。
  • 教育革命
    • 到20世紀50年代末期,毛澤東私下裏開始批評當時蘇聯的各項政策,包括它的教育政策,認為它太保守。
      • 在他的指示下,「反右」鬥爭讓位給「大躍進」這一聲勢浩大之舉,旨在讓中國急速地向馬克思主義原理所預見的共產主義社會邁進,也囊括了文化領域中一個雄心勃勃的規劃。
      • 這些不利於昔日精英以及破壞其權力的文化基礎的政治運動,能讓中共幹部們個人從中獲利;深厚的道德信念,也激勵著他們去支持文化領域的剷平階級之舉。
    • 在文化領域消除階級差別的激進規劃可分為三個方面:
      • 以損害文化權力為代價,增加政治權力
        • 「政治掛帥」:所有其他的考量——包括學術的、技術的及經濟的考量——必須服從於中共確立的總的政治方向。
        • 是要培養出新一代的幹部,他們必須既懂專業又忠於黨,即是「又紅又專」的幹部。
        • 1958年春,中共發起了一場「拔白旗、樹紅旗」的運動,「把學校從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手中奪回來」。
      • 重新分配文化资本
        • 要在全體人口中徹底重新分配教育成果。
          • 第一次大規模地在村莊一級引進中學教育。
          • 「教育要向工農開門」
            • 清華附中的學生,現在約有20%是從農村小學招來的。
            • 也為準備在經濟企業及政府機關擔任行政管理職務的低學歷工農幹部開辦過特別的培訓。
        • 在升學競爭中,階級路線優先的政策,明顯地被用來對抗、抵消昔日精英子女所享有的優勢。
        • 推進「羣眾路線」、反對「天才道路」
      • 教育與生産勞動相結合
        • 「教育必須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必須同生產勞動相結合」
        • 實踐取向
          • 修改教學方法與教學資料,以進一步強調理論與實踐相結合
            • 使學校校園裏的工廠成為教學、研究及生產的中心
          • 現在要求師生定期參加體力勞動
            • 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職業之間的差別,很快就要減少到最小;學生應該懐有做一名「普通勞動者」的平常心
  • 唯才是用制的復活
    • 因「大躍進」垮臺而縮減與枯萎的,不僅是快速擴展學校體系的計畫,還有旨在變更教育性質的激進政策。
      • 1960年,隨著近年來清華的傑出表現,確立了一條有中國特色的高教之路,蔣南翔被任命為教育部負責高等教育的副部長。
      • 起草高教「六十條」,標誌著退回常規的教育實踐,以及從極端化做法急劇抽身,從而支持精英教育。
      • 清華和其他技術院校保留了教學、研究和生產相結合的方法,但强调教学,极大削减生产活动。
      • 在這次唯才是用的轉向後,雖然招生繼續執行階級區分原則,清華只接受高考成績超過該校極高門檻的那些優等生。
    • 學校之間質量的差別,也被「重點」制度的建立而正式化且強化了,該制度把更多的資源彙集給中選的學校。
      • 「我們應該鼓勵年輕人的理想和雄心壯志」
      • 在清華大學附屬小學,一羣一年級的小學生被選來參加一個「實驗班」,學習加速的課程。
      • 60年以後,老師現在要更多地關注好生。
    • 雙軌制:普及教育和精英培養
      • 1960年代初期,隨著中國從「大躍進」的崩坍中恢復過來,毛澤東就又打算著把黨的剷平階級大計召回來,他提醒追隨者們「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 在康生及激進教育政策的其他支持者的幫助下,毛澤東派工作隊進駐北京大學及其他學校,以調查教育實踐。
        • 清華採取了一些措施,以回應這股激進的新「風」。
          • 這些半工半讀的項目,是教育官員們所尋求的一種方法,既遷就毛澤東要普及教育的壓力,同時也維持精英院校的高標準——「兩種教育制度,兩套學校體系」。
            • 所謂『高不成』,就是現在我國的高等學校,不但在科學技術水平和重要的儀器設備方面,與工業先進國家的大學相比,還比較落後,存在著相當的差距。
            • 所謂『低不就,就是我們的普通教育和高等教育,都偏重於正規學校的一套,對於半工半讀、半耕半讀、各種形式的簡易學校、業餘學校、函授學校重視不夠。
      • 在60年代中期更冷靜的歲月裏,毛開始把這種雙軌制視為使階級差別長久盤據下來的手段,1966年,他就要對階級權力的文化基礎發起一場更徹底乾脆的總攻,而第一步,將是取消考試製度。

第3章 红色工程师的摇篮

  • 导言
    • 1958年3月21日起,清華的學生就像全國各地其他大學的學生一樣,被號召就「紅專」問題進行一場「大辯論」,学生面臨更加嚴格的政治期望。
    • 從長遠上看,中共「紅專」相結合的決心,反倒成了階級和解的一個處方。它鼓勵新的政治精英積累文化資本,鼓勵昔日知識精英積累政治資本,最終促進了精英的匯聚。
  • 精英的再造和汇聚
    • 兩大精英世界交叉處的紅色專家
      • 在共產主義時代開啟的1949年,新舊兩大精英只佔中國人口極少一部分。
        • 在1949年以前,極少數的中共知識分子聯繫著兩個不同的世界,這兩個世界在地理上相距遙遠,而在社會等級上位於相對立的兩極。
        • 當中共接管了中國的城市機構,這兩大世界發生了碰撞,在兩大羣體的交叉部分,有知識的黨員僅佔據著極小且又非常特殊的一個社會空間。
        • 然而,隨著時間流逝,這個交叉部分的人羣穩定地增長,中國精英學校裏培養出來的紅色專家擴大了它的隊伍。
    • 實格認證制度作為精英再造和匯聚的机制
      • 前述的學術及政治兩大資格認證制度分配著文化資本和政治資本,也便利了的「資本轉換」。
        • 兩大資格認證制度被規定好的目的,是要選取和培養黨及國家幹部的合格候選人,实际上促進了精英的再造。
          • 革命幹部可以傳給子女繼承革命事業的信心,以及跟著父母足跡走的動力,還有在入團、入黨之事上如何能先人著鞭的政治關係及知識。
          • 知識分子能夠在與教育制度的關係上(如何能在學校中在信心、動力、社會聯繫及知識方面強過別人),傳給其子女相似的優勢,而且,還能夠傳遞在學術競爭中無價的知識學問。
      • 掌握政治資本給贏得文化資格提供了幾個好處。
        • 大學升學考試所需的條件之一,專門要評估考生對政治學説教條的掌握。
        • 在考慮通過了升學考試的考生的申請時,大學招生人員要把總結考生政治表現及家庭出身的評語考慮進去。
        • 中共當局建立了各種各樣特別的學校,這些學校的錄取主要看政治是否合格。
      • 掌握文化資本也為贏得政治資格提供了好處。
        • 精英學校成為獲取政治資格的聚焦點。
        • 入少先隊、入共青團及加入共產黨,不僅只看政治,也有文化標準。
        • 評估入團、入黨者所使用的許多政治標準,也包含了文化水平。掌握政治理論的細微末節、發言踴躍流暢、寫作技巧高、書法好、有音樂才能以及戲劇表演能力等,都能在衡量政治積極性時被看重。
    • 在清華大學的再造和匯聚
      • 通過對比高級教師與初級教師的階級出身,我們可以測定在中共掌權的最初20年裏,旨在重新分配文化資本的政策,在改變這一部分知識精英的社會組成上到了何種程度——儘管共產黨大力推行社會再分配,清華大學初級教師隊伍的組成仍表明了文化資本那高度不均的分配,在當時被再生產的程度。
      • 重新分配的政策,對清華大學學生羣體的組成有著更大的影響——工農出身學生的比例在1950年代穩步增長。
      • 儘管貧寒低微家庭的學生數目一直在增加,清華大學學生中的大多數仍然來自精英家庭。
    • 建立「教授黨」
      • 即使黨改變清華大學教師隊伍的社會出身的擧動,僅取得有效的成功,它還是能夠穩步地改變教師的政治面貌。
      • 蔣南翔大膽地向一些清華教師提供了入黨機會,其長期目標是把清華的黨組織變成一個「教授黨」:「黨員教授化,教授黨員化。」
      • 到1965年,約有1250名教師入了黨,包括70名正、副教授。
      • 在1948年12月中共軍隊到達清華時,迅速增長的地下黨組織有205名學生黨員,其中有一些留在了清華,成了第一代清華牌幹部,接受了双肩挑的挑战:既能實施學術領導,又能擔任政治領導
  • 培养新的一代红色专家
    • 蔣南翔強烈擁護黨的領導,在他眼中,只有紅色的專家才有資格治國。
    • 「红專」文化
      • 「三好學生」獎:被授予一小批在學習上、政治上和身體上成績優秀的年青人。
      • 紅與專應該一致的期望,實質上是要把共產黨轉化成專家黨的指示。
        • 然而,在蔣南翔給清華實施的嚴密政治控制的制度之內,還有留給各種各樣階級背景家庭子女成功的空間。
        • 清華大學的黨組織鼓勵這些學生克服其家庭背景的羈絆,而且特別強調在此過程中體力勞動的作用。
        • 就算投入「普通勞動者」生活的口號讓人信服,但學生中的許多人還是不會認為自己是任何意義上的「凡俗」之輩。
          • 通過熱情地與同學一道幫助農民秋收,一個學生可以展示他忠於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相結合的原則,而在同時,又準備以更適合其才華的方式為社會服務。
    • 兩大精英世界的結合
      • 在贏得這兩大資格的過程中,他們將逐漸去共享大量共同的常識與經歷,並且將發展出相似的世界觀、價值觀、文化素養與自我觀念。
        • 一方面,通過上精英學校,他們被引入知識精英那被純化了的世界。
        • 另一方面,通過入團,他們也被引入一個共產黨革命運動的熾熱政治文化之中,這個文化現在正被轉化成一種國家幹部的文化。這是一個有著強烈的意識形態信仰、集體主義的努力奮進、嚴格的紀律和公共服務的世界。
      • 到1966年,在共產黨掌權近20年的歷程中,這兩大精英世界的交叉地帶已經增長得相當大了。
    • 「红專」道路上的障礙
      • 並非所有的共產黨人都共享這個技術專家治國的前景,中共盛行的政治文化,為實現這樣一個前景設置了難以對付的障礙。
      • 1949年后,「紅壓倒專」的結構演變成了一個永久性的制度。
        • 存在著兩種不同的職業軌道一種是政治/行政管理的,另一種是技術的。
        • 簡而言之,大學畢業生就是不符合一個黨的領導人的典型形象,理想的黨的領導人是從羣眾中湧現出來的。
        • 專家治國這一觀點,不僅與黨組織的政治文化相矛盾,還與大多數黨的幹部以及基層黨員的實際利益相衝突。
      • 技術專家治國論的最堅定的反對者,是黨的最高領袖。毛澤東強烈地支持「紅壓倒專」的結構,而且共享了共產黨幹部對昔日精英階級及其子女的不信任。
      • 但是,他也日益不信任共產黨幹部本身,這些幹部——按他的估計——太容易傾向於當官做老爺,並渴求著資產階級那舒適且特權的生活方式。

第二部 文化大革命(1966-1968)

第4章政治权力对拼文化权力

  • 导言
    •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 1966年6月8日,由幾百名黨的官員組成的一支工作組進了清華大學,下令中止學校一級及系一級所有幹部的權力,並接管了學校。
      • 當毛澤東發動文化大革命時,他的炮火對準的,是不甚融洽地分享著中國社會上層的兩大羣體昔日的知識精英和新生的政治精英。
      • 學校制度和黨組織,即這兩大精英羣體獲取其權力的制度基礎,都被關停終止,並受到毀滅性的攻擊。
    • 清華附中的派別,代表了中國政治精英及文化精英之間長期衝突的繼續;而清華大學的溫和穩健派大聯合,則反映了兩大精英內部新出現的團結。
      • 在清華附中,中共幹部的子女鬥的是知識分子子女,這是政治資本與文化資本相對立的衝突。
      • 在清華大學,一個「激進」的派別同時攻擊新生階級秩序的政治及文化兩大支柱,反而促使了一個「溫和穩健」的、保護現狀的大聯合——包括昔日知識精英及新生政治精英雙方的子女——的發展。
  • 毛澤東的目標
    • 毛澤東號召羣眾攻擊他自己黨的官員們的決定需要解釋
      • 在黨中央的領導層之中,毛澤東負責推動黨的長期目標,而且,他承擔發動重大政治運動的責任。
      • 在文化大革命期間,毛澤東的個人魅力型權威達到頂峰,它是立足於實現共產主義那消滅階級差別的號召力的。
      • 根據毛澤東以及與他關聯的一羣激進理論家所言:中國的榜樣蘇聯,正經歷著從社會主義向一種「國家資本主義」的「和平演變」。為了避免走蘇聯的道路,有必要實施一個「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的繼續革命」。
    • 當毛澤東在1966年發動文化大革命時,他把這兩大羣體定為運動的對象。
      • 這在講述運動的目的及方法的十六條決定中規定得很明確,它是在1966年8月,在毛澤東的堅持下,由黨中央委員會通過的。
      • 第一條就規定了兩大主要目標:「鬥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和「批判資產階級的反動學術『權威』」。
  • 繞著黨走
    • 在以前的政治運動中,毛澤東一直是依靠著黨組織;然而,這一次,他繞過黨,直接動員學生、工人和農民。
      • 黨的工作組很早就一直被用來領導政治運動,整頓地方黨組織的問題。然而,向黨組織的權威發起挑戰,派工作組的方法就很不適當,反而舉加強了黨的等級制度的基礎權威。
        • 毛澤東得出結論,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和以前整黨舉動的問題,就在於它們全都是在黨組織的指導下進行的。
        • 在文化大革命最早的幾個月,毛澤東允許黨的官員向學校和工廠派遣工作組,但他馬上又通過發表一系列的報紙及廣播評論,譴責工作組控制運動的舉動。
        • 這一信息,煽動起學校裏學生與工作組的對抗(以及工廠裏相似的對抗),它最終導致了一個「造反」運動的出現,該造反運動只向毛澤東一個人效忠。
      • 毛澤東建立了一個中央文化大革命領導小組,成员思想上忠於毛澤東的激進路線,並在黨組織中缺少權力。
        • 中央文革小組與清華及別處湧現出來的無數地方羣眾組織之間,並不存在正式的組織聯繫。
        • 這些羣眾組織是響應毛澤東的號召而產生的,但並不是自上而下組織起來的。
        • 由於運動的領導如此鬆散,全國的學校、工廠和鄉村湧現出的派別五花八門,不一而足。
    • 雖然清華大學及其附中所發展的派別聯合陣線特性不同相,但前者與其他大學有很多相同之處,而後者與其他的城市精英中學有很多共性。
  • 中學紅衛兵的誕生
    • 1966年5月29日晚,清華附中的十幾個學生祕密聚會。決定創建自己的組織,命名為「紅衛兵」,宣誓要為保衛毛澤東思想而戰鬥到死。
      • 他們認為,共青團屈從於老師和學校領導,而這些人太關心學業,關注階級鬥爭不夠。
      • 他們認為,老師和學校領導太遷就那些學習好、但出身於昔日精英家庭的學生,允許他們入團,甚至讓他們當選學生幹部,而這是違背階級路線原則的。
      • 就這樣,中國的第一個紅衛兵組織誕生了。這個名字,最終成了文化大革命期間對學生組織的統稱。清華附中的這個羣體,不僅創造了「紅衛兵」這個名稱,還成為了一個榜樣,很快,北京其他中學裏那些大膽的共產黨幹部子弟就開始效仿。
    • 第一場對抗
      • 剛問世的紅衛兵貼出大字報,嚴厲責罵萬校長。
      • 其他學生——包挂許多知識分子家庭的學生寫大字報予以迴應,以保衛校長及學校領導機關。
      • 中共北京市委派出的一個工作組到達,罷了學校領導人的官。跟在工作組的身後,紅衛兵們勝利地重返了學校。
    • 在六、七月剩下的日子裏,工作組掌管著中學,學生們被動員起來参加运动,工作組在挑選那些幫助領導運動的學生時,執行了階級路線原則。
    • 攻擊文化實本,保卫政治實本
      • 七月底,毛澤東下令工作組撤離學校。在八月一日,他給清華附中的紅衛兵寫了一封公開信,稱讚他們的造反精神。
        • 隨著學校黨、團組織的癱瘓以及工作組的撤走,清華附中年輕的紅衛兵們急切地接過領導運動的責任。
        • 他們的使命就是攻擊舊的文化精英和教育制度。
        • 雖然紅衛兵以工人農民的名義攻擊舊的知識精英,但實際上,他們的組織都清一色地由革命幹部子女組成。
        • 「血統論」高調突出了他們自己的角色:「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
        • 工作組撤出後不久,紅衛兵發佈了一份通令,宣稱,「凡非工農革幹子弟者…..在我們面前必須矮三寸!」
      • 當革命幹部子女熱情地響應毛澤東進攻舊文化精英的號召之時,對於毛澤東同時要求攻擊新的政治精英的號召,他們卻不那麼熱情。
        • 在以後的幾週裏,紅衛兵活動分子逐漸明白了,毛澤東及其中央文革的親信是支持那些正在攻擊工作組及黨的官員的學生團體的;他們大吃一驚,沮喪之極。
        • 到12月,北京重點中學的紅衛兵召開了一次大會,成立了首都紅衛兵聯合行動委員會,以「聯動」名義散發的一份傳單,發誓要「保衛黨的各級組織和優秀、忠實的領導幹部。」
  • 一場新的造反運動
    • 到1966年秋末,清華附中的紅衛兵正在受到一個新的學生組織「井岡山」的挑戰,它是按照一座高山據點來命名的。
      • 知識分子的子女為自己披上了造反派的外衣,把保皇派的帽子抛給了對立面的紅衛兵,指控他們保護了黨內走資派。
      • 這一波新的造反組織,在中央文革小組的支持下,使黨的組織及政治精英成為主要靶子。
    • 攻擊政治實本,保卫文化責本
      • 1967年1月,「井岡山」譴責「聯動」,即那個包括了清華附中紅衛兵的鬆散聯合,是新生特權階層的衛道士。
      • 與此同時,他們卻對毛澤東要徹底改造教育制度、並攻擊舊的文化精英的號召特別不感興趣。
      • 「血統論」是1966年秋到1967年春中學校園裏辯論的一個中心焦點,。中央文革小組的成員參加了辯論,強烈地譴責了革命幹部子女宣稱的「自來紅」的思想,但是,他們保護了階級路線的傾向。
      • 然而,清華附中的許多造反派活動分子卻相信,所有的階級路線政策都是不公正的。
    • 温和穩倢派的狹小空間
      • 1967年冬,清華附中兩極化的派別陣線,由於第三派的出現而更為複雜,這一派叫「毛澤東思想紅衛兵」,它的主張溫和穩健。
      • 這一派在政治立場以及成員組成上,極像共青團:它支持現有體制一政治的和學術的——而且,它由新的政治權貴與舊的知識精英兩者的子女組成。
  • 在又紅又專的青年中打開裂縫
    • 中國新的政治精英與舊的知識精英之間,在革命後的相互適應與和解變的越來越不穩固。比起其父輩,這些學生有多得多的共同之處,因為他們全都一直沉浸在學業成績與共產主義政治活動的兩大世界裏。儘管如此,1966年在毛澤東把政治精英及知識精英兩大羣體都當作打擊對象後,該校很快按家庭出身分裂成了敵對的兩大派。
      • 清華附中兩大派中的每一派,都熱切地信奉著毛澤東的議程的一個方面;革命幹部子女攻擊著現有的學術體制,而知識分子子女則攻擊著現有的政治體制。
      • 清華附中的兩大派別陣線,複製了1957年的戰線;那時,舊的知識精英與新的政治精英相互爭鬥以奪權。
      • 清華大學衝突的性質,就與清華附中的大為迥異;清華大學那流變的派別陣線劃分,最終促生了兩大精英之間的內部團結。

第5章 团結起來,保卫政治權力及文化權力

  • 导言
    • 1968年夏,清華大學校園被分成了兩部分,每部分都由一個不同派別的學生佔據著。
    • 激進派決心「徹底砸爛舊清華」,把火力對準大學的黨組織及其政策;穩健派則在保護現狀和大學的體制。
    • 清華大學的兩大派,與清華附中的兩派不一樣;它們單從其成員的家庭出身來看,不容易分開。
  • 造反運動的興起
    • 1966年6月初,工作組到達清華大學後不久,21歲的工程化學系學生蒯大富寫了一系列大字報,指控工作組試圖控制學生運動。
      • 如果看蒯大富的簡歷,他似乎不大可能成為一個造反者。
      • 6月24日,工作組召開了一次全校大會,批判蒯大富,把他打成一個「反革命分子」。
      • 接著,七月末,毛澤東下令工作組撤出學校。幾天後,他發表了自稱的第一張大字報,題名為「炮打司令部」。
    • 工作組離開清華之前,匆匆地任命了一個文革籌備委員會來負責運動,它由劉濤、賀鵬飛以及其他父母是黨的高級幹部的學生組成。
      • 與附中紅衛兵不一樣的是,從一開始,清華大學的紅衛兵就有人與之競爭。
      • 蒯大富和他的幾個同班同學成立了自己的小戰鬥隊:「井岡山」,它最終成為反工作組陣營的主力軍。
    • 權力從地方黨的官員手中傳給了羣眾組織,羣眾組織競爭著獲取羣眾的支持;而學生、工人和農民獲得了——即使是暫時的——史無前例的權力,壓倒了以前掌握他們身家性命的官員。
  • 激進派對陣穩健派
    • 1966年12月末,蒯大富和「井岡山」掌控了清華大學的校園。
    • 次年2月,毛澤東號召學校、工廠和農村的羣眾組織成立「革命委員會」。面臨著任命一個新的大學領袖班子的任務,學生們分裂成了不同派別。
      • 分裂是由1967年3月《紅旗》雜誌發表的一份報告引起的,《紅旗》是中共最有權威的一份雜誌,該文批評1966年夏派往清華的工作組不加區別地攻擊大學的幹部。
      • 新團體是從「井岡山」分裂出來而產生的,它堅持保留原組織的名稱,但以「4·14」派著稱。
    • 大學激進派:攻擊政治實本及文化實本
      • 蒯大富和繼續留在激進陣營的人,熱情地接受了毛澤東的整個文革的議程,攻擊政治及文化兩大現狀,「徹底砸爛舊清華」。
        • 反對政治體制的激烈言辭,是激進派的標誌。
        • 激進派的攻擊所對準的,不簡單是幾個領導人,還針對著政治制度的基本特點。
        • 激進派譴責黨的政治依賴文化的舉動,被1967年春天中央文革小組發動的一場運動向前推進。
        • 他們譴責蔣南翔的名言——「聽話、出活」,批判他在清華培養出了一批奴性十足的幹部。
      • 大學激進派的領導人及大部分成員都來自工農家庭,雖然該組織譴責革命幹部子女鼓吹的「自來紅理論」,但它繼續堅持階級路線政策。
        • 「井岡山」譴責清華大學的「修正主義教育路線」再造了階級差別。
        • 清華大學已經變成了「培養資本主義繼承人的溫床」。
        • 激進派認為,學生們不僅必須要砸爛舊清華,他們還得改造自己。
    • 大學的穩健派:保衛政治實本及文化實本
      • 那些聚集在「4·14」派旗下的人們,反對「井岡山」派全盤否定舊清華的領導及政策。
        • 比起只知道喊「打倒」口號的激進派學生來説,以前的領導人更會管理大學。
        • 黨內走資派只是一小撮,他們之所以危險,不是因為他們代表著一個新生的特權階層,而是因為他們代表了舊的剝削階級
    • 因「新生實産階級知識分子」而起的衝突
      • 按激進派的看法,代表著最大危險的羣體是「新生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即是指那些在1949年後接受大學教育的人。
      • 「4·14」派組織激烈地反對「井岡山」派的「新生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理論」。
      • 關於幹部問題的辯論,聚焦在一位高度成功的大學年輕領導人呂應中身上。
        • 呂應中出身於一個富裕家庭,位於1949年革命前夕就信奉共產主義事業的清華學生之列。
        • 蔣南翔授予他「紅色工程師」的模範稱號,號召學生們走「呂應中道路」。
    • 激進派與穩健派的傾導層和成員
      • 清華大學與之不同,大學裏兩大派的主要領導人都是出身工農家庭的學生。
      • 在清華大學,學生從不按家庭出身的路線分派。
      • 雖然高層的大學官員不能參加運動,但其他的許多大學職工——包括中層幹部、基層幹部、教師、職員和工人——支持著這一派或那一派。
  • 團結起來保衛現狀
    • 新舊精英子女之間仍然存在尖鋭的衝突點。革命軍官之子更強烈於保衛政治資本,且很不樂於保衛文化資本,而教師子女卻恰恰正相反。儘管如此,他們的家庭條件都相對不錯,學習優秀到足以考入清華,而且他們都是共青團的團員,所有這些都促使他們更有意於保衛現狀。
    • 在1967年春清華裏發展的派別站隊中,保衛文化資本就是保衛政治資本,反之亦然。兩者都是舊清華秩序的基礎;也就是穩健派一心要維護的。
  • 文化革命與政治精英及文化精英的結合
    • 在清華大學,激進派同時攻擊政治、文化資本,而穩健派則同時保衛兩者。
    • 大學與附中派別陣線劃分不同的一個重要原因,在於人口組成不同。
      • 清華附中是市重點中學,其中絕大多數學生來自知識分子家庭或革命幹部家庭。
      • 在清華大學,情況則大不同;近40%的學生出身於工人或農民家庭。
      • 許多學生在團結起來保衛現狀上,達成了共識。
    • 清華大學的陣線,反映了文革產生的一種新的政治現實。
      • 而清華大學的衝突則超越了這些精英之間的陳舊衝突,反映了政治資本與文化資本結合的程度。
      • 一方面,在清華附中由「血統論」政治導致的敵對陣營,是精英之間敵意仇恨的戲劇性展現;另一方面,在清華大學出現的穩健派大聯合,則代表著政治資本與文化資本的一個脆弱的聯盟。

第三部 把文化大革命制度化(1968-1976)

第6章 監督紅色工程師

  • 导言
    • 1968年7月,由幾千名工人和軍人組成的一支工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被派來控制了清华大學。
      • 「工宣隊」的隊伍的到來,在國家的報紙電臺上被宣告説是建立一個新時代的第一步。在全國各地,類似的工宣隊紛紛被派到了學校。
      • 黨組織和教育制度,一直是文革的主要制度靶子,從1968年到毛澤東去世的1976年,兩者一直在實實在在地重建、擴張。
      • 在這個時期,中國政治主要特點為激進派與保守派陣營的兩極分化。當激進派倡導那些與文革相關的政策時,保守派則力圖限制或推翻這些政策。
      • 文革後期的激進政策,就是旨在破壞中國正在出現的紅色專家階層的制度基礎。
    • 文革後期激進派反對官僚階級的討伐運動,在很多方面是史無前例的。
      • 按激進派的觀點,問題的根本是權力集中在共產黨幹部手中,以及工農羣眾被排除在決策過程之外。
      • 對激進派領袖來説,清華大學很重要,因為它位於選拔和培養紅色專家的政治及學術兩大資格認證制度的頂端,而且,他們認為紅色專家正是資本主義復辟最危險的力量。
    • 這一章,將審視清華大學在此階段建立的獨特的治理制度。
      • 大學的權力,由工宣隊(主要由校外抽調來的工人和軍人組成)與老資格的大學官員分享。
      • 工宣隊負責動員學生和工人去批判他們的老師、輔導員和大學官員。
      • 它培育出了管理人員與造反者之間的一種分權。
  • 從上以及從下監督幹部和教師
    • 指定給派往清華大學的工宣隊的第一個任務,是重新建立秩序、控制大學裏相爭鬥的兩派,並創建新的領導機體。
      • 紅色分子監督紅色專家
        • 通過派工宣隊監督大學幹部,毛澤東複製了有特色的「紅壓倒專」的權力結構。
          • 工宣隊到清華是來監督大學行政管理者的,並不是自己變成行政管理者。
          • 工宣隊解放了大多數大學幹部,許多人被任命了相似於文革前其所任的職位。
          • 工宣隊的政治權威來自於他們是被毛澤東派來管大學的。
          • 工宣隊的領導人與中共最高層激進派領袖密切相聯,而清華的老資格官員——包括劉冰和何東昌——與中央更穩健的黨領導關係親密。
        • 被解放的大學幹部,肩負起管理大學日常事務的大部分責任,包括教學、研究和工廠生產,但最終的決策權掌握在工宣隊的手裏。
      • 羣眾監督
        • 工宣隊從上面監督大學的行政管理人員和教師,同時又動員學生和工人從下面批判他們。
          • 「三結合」原則:各級的領導班子,都包括有工宣隊隊員、大學的老幹部和「羣眾」。
          • 羣眾監督成了工宣隊用來治理大學的常規辦法的一部分。
      • 學生監督老師
        • 在文革中,師生合在一起參加了同一組織,學生直接參加管理教學和研究。
          • 學生和老師都發現自身置於當時界定中國政治的那些辯論的最前沿。
          • ,對於老師和幹部來説,來自下方的批評已經變成家常便飯,日常的活動。
          • 儘管學生與老師之間的權力關係被嚴厲地翻轉,但是一些師生説,他們還是在此階段建立了非常密切的關係。
      • 工人監督工廠领導
        • 八月工宣隊進校接管後,它組織了新的革命委員會來管理工廠,由工宣隊的代表當頭。老廠長普遍地被請回來擔任領導,但是,工人們,包括一些曾被選入臨時領導班子的工人,也被任命進革命委員會。
        • 「文革前,工人們是被管理的;在文革初,工人們成了主人。」
        • 儘管對羣眾性會議的熱情在降低,工人們繼續在管理上起作用,在有關生產的決定上,還得與工人的代表商量。
  • 制度化的造反
    • 工宣隊所起的作用,非常類似於以前的黨的工作組。
      • 工作組是過去政治運動中派到各單位去處理腐敗及幹部濫用職權的,只不過現在的工宣隊在大學裏變成了一個長駐機構。
      • 在原則上,工宣隊不應是免於下屬的批評的。
      • 但在實踐中,工宣隊處理來自下面的批評,並不比蔣南翔的管理機構所做過的更積極正面。
      • 「拍馬屁的造反」:積極分子造舊領導的「反」,而去拍新領導的馬屁。
    • 改革政治選拔凳格制度的激進常試
      • 1969年黨組織恢復活動以後,激進派希望能鞏固其在黨內的弱小地位,於是推進大規模地吸收新黨員的行動。
        • 他們堅持改變入黨的標準,除了公德心和信仰共產主義學説外,還要展示自己願意服從官僚政治的權威。
        • 按他們的觀點,共產黨的工作就是領導持續的革命,而不是鞏固現存的秩序。
        • 在清華大學展示造反精神,就意味著追隨工宣隊的領導,這種精神與文革早期頌揚的那種抗爭的態度幾乎沒甚麼共同之處。
        • 黨的文化仍是偏愛那些與人無爭和有事業心的老實人,而不喜歡任何一種造反派。
    • 毫無生機的政治運動
      • 激進派尋求每一個機會去發動反對黨內官僚的新運動。
        • 在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運動中,在激進派的控制下的國家報刊、廣播,播發著日益有煽動性的言辭,譴責著黨的官員,所用的語言比文革初期使用的更加強烈。
        • 雖然1975- 76年的批鄧和反擊右傾翻案風,在很多方面是毛澤東1966年發動的對中共官僚主義進攻的一個繼續,但它們卻缺乏了文革早年的造反能量。
        • 這是一場註定要失敗、孱弱的運動。
  • 制度化的派性鬥爭
    • 在毛澤東漸衰的暮年,激進派和穩健派的成員都尋求討得他的歡心,而他先是支持這一派,然後又支持那一派。
      • 毛澤東似乎正在有意構建一種治國制度,讓造反者與管理者相互對立。
      • 此階段激進派和穩健派之間的鬥爭,是由毛澤東蓄意營造的,以在競鬥的派別之間維持平衡,使他自己成為最終的仲裁者。
  • 制度化造反行為的侷限
    • 把工宣隊引入清華大學,創造了一種分權制度。
      • 然而,沒有人能夠批評工宣隊領導的這一事實,從根本上腰斬了羣眾監督的意義。
      • 雖然激進派正在發展一種日益明晰的理論以批判權力在共產黨幹部手中的集中,但在實踐中,無法解決的事情是,他們仍與自己正在批判的政治文化綁在一起。
      • 在造反由下面組織發起的地方,它就是弱小和危險不穩的;而凡在造反從上面組織之處,它就有在清華見到的拍馬屁性質的痕跡。

第7章 消除脑力劳动與體力劳动的差别

  • 导言
    • 文革的激進教育政策的合理性,從根本上都應歸結為消除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差別。
      • 動亂和變化在更高層的學校是最令人痛苦、折磨人的。
      • 對教育制度低端的研究就不這麼和諧一致,其中許多得出了與這種消極評價不同的結論。
    • 這一章分析文革教育政策在清華大學的影響。
      • 識別文革教育政策那基本的期望——即剷平階級的目的,分析為落實那些政策所採用的方法,並按這些目的評估其效果。
  • 教育政策的拉鋸戰
    • 在文革十年的後期,中共激進派與穩健派就教育政策展開了激烈凶猛的爭鬥,它從左擺到右,接著又擺回來。
    • 文革十年間,在文化領域執行的剷平階級的規劃,繼續追隨著大躍進中發起的教育革命的三大目標:(1)打壓文化權力以增加政治權力;(2)重新分配文化資本;(3)變動常規的學術資格和職業種類,以結合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
  • 重新分配獲取教育的通道
    • 「7·21」指示:「大學還是要辦的;我裏主要説的是理工科大學還要辦,」毛澤東寫道:「但學制要縮短,教育要革命,要無產階級政治掛帥,走上海機床廠從工人中培養技術人員的道路。要從有實踐經驗的工人農民中間選拔學生,到學校學幾年以後,又回到生產實踐中去。」
  • 改造「滋生知識貴族的溫床」
    • 文革期間激進教育政策的前提,建立在對文革前共產黨統治那十七年間關於教育的「兩個估計」上。兩個估計的精神是·一,學校仍是在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控制之下;二,大多數知識分子——包括1949年後培養的——仍持有資產階級的世界觀。
    • 再教育知識分子
      • 激進派領袖聲稱,文革前的大學教育,特點一直是「三脱離」:脱離實際、脱離工農、脱離生產勞動。
      • 舊清華就成了一個「修正主義的大染缸」,「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認爹和娘。」
      • 有些系的老師沒有下放江西的農場,而是被派去幫助擴展清華的校辦工廠,或是去教農民如何灌溉以及搞小型水電站。
    • 破壞等級牽特權
      • 在文革十年間,造反的共產主義運動中那種禁慾的平均主義道德又復活了。
      • 而現在,分級制度被視為違犯了共產主義的原則,而所有的教員通通被稱為「教師」。然而,工資仍按等級規定發放,變動現在都凍結了。
      • 工宣隊的成員是文革的平均主義、禁慾政策的強烈提倡者,且同樣起勁兒地落實這些政策。
    • 培養「有社會主義覺悟、有文化的勞動者」
      • 代替變成紅色專家的,是學生要努力繼續做勞動階級的一部分,成為「有社會主義覺悟、有文化的勞動者」。
        • 第一,是對待「知識私有」的態度。批判認為,知識階級的成員尋求壟斷知識,並利用它來利己。
        • 第二,學生也被要求去拒絕「讀書做官」的傳統思想。他們被告知,他們上學的目的,不應該是高於普通民眾一等,而應在學習之後回到人民的隊伍之中。
      • 使用同一比喻的話,清華大學的使命在1966年以後的變化,或許可以最好這樣説:蔣南翔一直精心把粗泥焙燒成細瓷,而遲羣和謝靜宜則決心生產粗瓷碗了。
  • 理論與實際相結合
    • 一方面,大學校園在物理空間上已經變了樣,它現在既是研究與教學中心,又是生產中心;另一方面,學校領導還努力「讓高等教育走出大學校園」。
    • 「工廠化」清華
      • 作為教學、研究和生產三結合的舉動的一部分,大學、研究機構與工廠之間的機構聯繫也建立起來。
      • 文革的思想是除掉兩大羣體之間的差別,但那是烏托邦的空想。
    • 開門办學
      • 隨著1973年的激進轉折,開門辦學的方法又一次推上前臺。
      • 『知識分子勞動化,勞動人民知識化』為工人掌握科學技術和直接參加教育革命開闢了道路,極大地調動了工人同志的積極性。
      • 雖然充斥著平均主義的話語,但即便在它的學生都是工農兵學員時,清華仍是一個非常精英的機構。
      • 清華已經淪為一所有名氣的職業學校。但清華所提供的精心設計的實用培養規劃,與一般的職業學校所提供的非常不一樣。
    • 取消考試,加強集體主義
      • 中國的學校不僅取消了入學考試,還試圖把所有的書面考試減少到最低限度。
      • 推薦制度使用了一種集體主義的選拔機制,這種機制適合選擇那些對集體有特別強烈的責任感的人。
      • 在用來選拔工農兵學員的標準中,沒有哪一條比信奉「為人民服務」更被強調
    • 「7·21」道路
      • 按照「哪來哪去」的原則,工農兵學員在完成了其學業後,還是要回到推薦他上學的原單位。在實際上,難以讓清華的畢業生在分配工作時,按「哪來哪去」來作為主導原則。
      • 激進派領袖推進一種更短期的技術培養規劃的發展,它與工廠及農村公社直接相連,這樣也就能更好地貫徹執行「哪來哪去」的原則。
        • 工廠被鼓勵興辦「7·21」大學
        • 農業縣則被鼓勵興辦「5·7農業大學」
  • 剷平階級權力的文化基礎
    • 文革教育政策的根本目的,是剷平文化領域的階級差別,而且,按這一目標的標準來看——實際效果頗為可觀。
    • 課程也重新設計,以使理論知識與體力勞動技能相結合,為學生從事同時需要兩者的職業做準備。

第8章 工農兵學員

  • 导言
    • 1970年8月29日,1,300多名工農兵學員扛著旗幟、昂首闊步走進清華大學的西大門。
      • 取消大學入學考試,代之以「羣眾推薦」的制度,這是文革十年的教育改革中最重要、也是最有爭議的一項。
      • 推薦制度的基本目標,是要把社會選拔的責任從教育系統中儘可能徹底地拿走。
      • 選拔將被變成一個政治過程,通過工廠、公社和軍隊的政治評審來完成。
    • 選拔將被變成一個政治過程,通過工廠、公社和軍隊的政治評審來完成。
  • 圍繞推薦制度的政治戰鬥
    • 從1972年起,許多工廠和村莊的工人、農民參與了推薦過程。
    • 地方幹部繼續發揮著中心作用,許多人濫用推薦制度,為家人、朋友及親信獲取了機會——這一做法被稱為「走後門」。
      • 激進派在推薦學生中強調政治道德標準,而保守派試圖通過在推薦過程中加進去考試,來重新引進理性的官僚政治選拔辦法。
    • 激進派力主羣眾推薦,他們反對重新引入考試。而且,他們企圖靠發動一場反對幹部濫用權力的運動,來控制招生中的走後門現象。
      • 大學招生代表堅持把考分當作最終的仲裁,而當地官員則要求錄取當地的回鄉青年,儘管他們的考分低一些。
      • 要充分重視實踐經驗,主要是根據推薦對象在三大革命運動(生產鬥爭、科學實驗和階級鬥爭)實踐中的一貫表現,而不是根據文化考試的分數來錄取。
      • 在擊退了重新引進國家考試之舉後,激進派組織了一次反對幹部濫用推薦制度的政治運動,來鞏固推薦制度。
      • 2月20日,在周恩來的建議下,黨中央決定,應在問題被研究、適當措施被採取之前,暫時不搞反對「走後門」的運動。該運動再也沒有復活。
  • 羣眾推薦與地方官員的權力
    • 推薦制度把選拔大學生的責任轉交給了工廠和農村生產大隊,這就進一步加強了這些工作單位在其成員的生活中已經巨大的重要性。
      • 從上及從下遏制幹部濫用權力的會試
        • 從上加以遏制的主要措施,是從大學派出老師。老師不僅要評估候選人的教育及政治資格,還要面試每個候選人,走訪其村莊及工廠,去調查他們被推薦的過程。
        • 雖然大多數幹部官復舊位,但前事不忘,許多人竭力表現他們願意傾聽羣眾的意見。
        • 縣裏的官員可以利用他們向下一級分配名額的處理權限,還可以利用他們對下級官員相當大的影響,來幫助決定他們收到的候選人名單上的名字。
      • 推薦與單位政治
        • 像入團、入黨一樣,除了官方的政治標準,候選人與工作單位的領導及其他成員的關係,也是成功的關鍵。
        • 當單位領導考慮一個人的表現時,他們往往看的是服從權威以及個人忠誠。
        • 當一個工作單位的普通成員參加推薦評議過程時,他們往往最看重個人的工作表現,而不怎麼看重政治表現,他們很自然地瞧不起那些拍馬屁的行為。
  • 清華大學工農兵學員的特黜
    • 下面,我將討論1970級學生的數據,然後,根不那麼詳細的統計數據以及對學生的採訪,討論以後幾屆學生的特點是如何變化的。
    • 階級及性別组成
      • 雖然可用的數據未回答重要的問題,但很清楚的是,推薦制度從根本上改變了清華學生羣體的階級組成。
      • 與之相反,在推薦制度下,清華的性別不平衡現象變化極小。
    • 教育實格及政治賁格
      • 1970年的報告記載了清華第一屆工農兵學員那又低又不均衡的教育水平。超過9%的僅讀過小學,68%的僅上過初中,不足19%的才上過高中。據1970年的調查,一半多的新學員已經入了黨,其餘的大多數則是團員。
      • 從各方面來看,1970年代上清華的工農兵學員,是一支艱苦奮鬥的羣體。
  • 羣眾推薦與知識精英及政治精英的再造
    • 推薦嚴重地中斷了文化資本的代代相傳,促進了教育成果的一個意義重大的分散。
    • 推薦制度使上大學的選拔成為一個主要基於政治標準的政治過程;它以犧牲學業選拔資格為代價,擴大了政治選拔資格的範圍。

第四部 新时代(1976-现在)

第9章 重建政治資本及文化資本的基礎

  • 导言
    • 1976年10月6日,毛澤東死後不足一個月,人民解放軍北京衛戍區派部隊控制了清華大學,逮捕了遲羣和謝靜宜。
    • 1976年後,中共放棄了它消除階級差別的規劃。鄧小平領導著從毛澤東死後的權力鬥爭中湧現出來的政權,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
    • 在新的領導班子之下,清華大學迅速恢復了蔣南翔時代的精英教育機制和堅如磐石的黨組織。而且,隨著政治及學術兩大選拔資格認證制度在全國得以重建,清華又一次在兩大制度頂端確立了自己的位置。
  • 重建階級權力的政治基礎
    • 1978年,在大清查運動開始後一年多一點時,鄧小平任命蔣南翔率領一個小組來調查清華的形勢。
    • 最後,該運動徹底地消除了困擾大學十幾年的派性鬥爭的任何公開表現。蔣南翔被任命為高等教育部部長。
    • 隨著工宣隊的撤走,新的大學領導按照官僚治理效率及整齊劃一的理想,重建了黨的和行政管理的等級制度。不再需要對付激進派對頭及外來干涉者的搗亂,他們重建了單一的指揮鏈條。行政管理的等級制度得到清理和整飾,除去了騎牆者,提拔了早該晉升的幹部,消除了高級幹部向低級幹部彙報的不正常情況。
    • 解除了羣眾政治參與的負擔
      • 在後毛澤東時代,個人被奉勸管好自己的事,而把政治留給黨的官員去管。鄧小平1979年宣佈,「多出油就是石油戰線的政治,多產煤就是煤炭工人的政治,多打糧食就是農民的政治,保衛邊疆就是戰士的政治,努力學習就是學生的政治。」
      • 隨著政治退到黨委會的門後,學校、工廠和村莊的政治權力,在更大程度上集中到了當地黨的書記及其他高級官員手中。
    • 共産主義意識形態和集體主義道德的崩潰
      • 這種集體主義觀念的突然解體,驅動了「從烏托邦主義,到虛無主義,再到享樂主義」的迅速運動。
      • 如此一來,一個光輝燦爛的共產主義未來的前景,就日益被美、日等國當代成功的更具體的形象所取代。
      • 她和其他同學還是努力入團和入黨,但他們主要把它視為自己事業升遷的一種手段,他們的動機與信仰馬克思的意識形態沒甚麼關係。
      • 老師們對年青一代的失望之情,與他們誇奬文革前的學生恰成鮮明對比。他們寫道,文革前的學生不僅聰明、勤學,還有崇高的政治理想,要把學校和國家建設得更美好。
      • 1980年代在清華擔任黨委書記的那些人所領導的等級制度,要比文革後期遲羣和謝靜宜所掌管的分裂的黨組織,遠為統一團結,官僚機構也更為有效率;但兩者誰也掌握不了像文革前蔣南翔所曾享有的那種權威了。
    • 恢復與優化政治選拔凳格認證制度
      • 新領導復興了獻身政治思想工作的幹部羣體,它又一次成為大學黨組織的政治核心。政治教員的教研室得到恢復,一個「學生工作部」被建立起來,以監管重獲生機的共青團的行動。
      • 政治輔導員的任務,是協助政治教育,並負責幾個班學生的入團、入黨問題。
      • 造反精神被當作文化革命的一種惡被摒棄,學生被期望著服從老師,工人們被期望著服從其監管者。
      • 相反,現在,黨完全信奉專家治國的價值觀,頌揚務實的實用主義、組織效率、科學管理及政治秩序。
  • 重建階級權力的文化基礎
    • 1977年5月,鄧小平以「尊重知識、尊重人才」的號召,開啟了新時代。
    • 恢復考試
      • 當時在國務院負責監管教育、科技工作的鄧小平,只是在1977年夏召開的有關大學招生的全國會議上,經過40天尖鋭辯論後,才得以成功。
      • 清華的老師和幹部把「真正的大學生」(考試進校的)和工農兵學員區分開。大學給工農兵學員發放不同的畢業證、檔案另外存放的決定,更加劇了他們的低劣地位。
    • 重建教育金字塔
      • 在被復活的重點學校制度下,清華及幾所全國高校接受了高得多的資金、被安排了最好的師資,而且能在全國高考中招收最高分的考生。
      • 文革政策曾接近於創建一個實際上是扁平的學校體系,其中所有的學生都只學習九至十年;後毛澤東時代的改革,重建了一個要立體得多的,但選拔性也強的多的,教育金字塔。
      • 選拔到更多城市重點中學的學生,少招農村地區的學生。
    • 改革大學教育
      • 校辦工廠的數目從19個減少到9個,剩下的工廠的生產也被壓縮,這些工廠的功能被重新定向,它們要服務於更常規的研究及教學。
      • 大學領導堅持,進步取決於識別和培養有特殊才能的師生。
      • 到了1980年代中期,大學領導轉為消除蘇聯高等教育的特點,而開始學習美國的做法了。(?)
      • 1980年代中期,依照中央政府市場改革及與國際接軌的定向,清華開辦了法學院和經濟管理學院。
    • 把頭腦放回身體之上
      • 作為尊重知識、尊重人材、拋過去偏見的舉措的一部分,1980年代初,大學重新挖掘它那令人肅然起敬的革命前的遺產。校慶紀念冊、書籍以及一份新的校友雜誌的文章向民國時代的著名教授表示敬意,並頌揚那個時代的知識及社會傳統。

第10章 紅色工程師們的勝利

  • 导言
    • 鄧小平宣佈,「專並不等於紅,但是紅一定要專。」
    • 新階級的核心,由共產黨時代曾在清華及其他大學培養的又紅又專的幹部組成。
  • 把中共改造成一個專家黨
    • 清華的新領導熱情地執行吸收知識分子入黨的指示。
    • 那些在學術競爭及政治競爭中都勝出的人,為自己的成就而自豪。
  • 紅色專家掌權
    • 1980年,黨的總書記胡耀邦明確地制訂了新政策,宣佈,「從大中專畢業生和具有相當文化水平的青年中挑選,一般不直接從文化低的工人農民中提拔。」
    • 「以工代幹」,現在也被取消了。
    • 新政權有系統地把文化水平低下的幹部,即革命老幹部和毛澤東時代提拔的工農幹部兩者,換成了新幹部;按鄧小平的話説,這些新幹部「年輕化、知識化,專業化」。
  • 一個新的專家治國的階級秩序
    • 這個階級植根於以前的兩大精英羣體,而且其組成從內部和下方得到了擴充——- 通過政治及學術兩大資格認證制度。
  • 紅色工程師攀上頂峰
    • 在2002年的中共第十六次代表大會上,黨和國家機構的控制權傳給了以胡錦濤為首的一羣領導人。

第11章 技術專家治國與資本主義

  • 导言
    • 這些與清華的高科技公司及孵化器規劃相似的合資企業,可以在全國地的大學裏看到,它們是一個遠為宏大現象的一部分:中國的紅色工程師,或至少是其中一部分,正在變成資本家。
    • 這一章描述著隨後的中國經濟的資本主義轉型,並考慮重新引進的經濟資本已經如何改變了一個社會的等級制度;而該等級制度,過去一直是主要基於政治資本與文化資本的。
  • 資本主義轉型
  • 經濟資本回歸所帶來的影響

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