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与政治丨以学术为业

@ 马克斯·韦伯,2018,《学术与政治》,商务印书馆。

一、学术生涯的外部环境

  • 以学术作为物质意义上的职业,是一种什么情况呢?
  • 德国与美国的学术制度对比
    • 德国
      • 从“编外讲师”做起:在被允许教课的领域里选择一门课程开课,除学生的听课费之外,并无薪水可拿。
      • 谁也无法让他离开,他也不能提出任何“要求”,但在工作若干年后,便拥有某种道德上的权利,让别人对他有所考虑。
      • 编外讲师的讲课比他希望的要少,只能开次要课程。
    • 美国
      • 先被任命为“助教”,薪水微薄,有被解雇的危险。
      • 讲师年轻之时,也必定是他超负荷工作之时。
  • 德国学术系统中许多领域最近的发展,也有着与美国相同的趋势。
    • 科学研究机构变成“国家资本主义形态”的企业,“工人与生产资料分离”,助教依赖于机构负责人,有朝不保夕之虞。
    • 大型的资本主义式的大学企业,其首脑与标准的旧式教授之间,被一道不寻常的鸿沟分离,旧式大学的构成方式已经徒有其名。
  • 机遇在学术生涯中起着不同寻常的重要作用
    • 学术选才里,往往是名列第二或第三的候选人当选。
    • 从事学术,不但必须具备学者的资格,还得是一名合格的教师,将两种才能集于一身,纯粹是靠运气。
  • 学术生涯是一场鲁莽的赌博:你能够承受年复一年看着那些平庸之辈爬到你头上去,既不怨恨也无挫折感吗?

二、学术工作中的机遇和灵感

  • 学术已达到了空前专业化的阶段,个人只有通过最彻底的专业化,才有可能具备信心在知识领域取得一些真正完美的成就。
    • 热情
      • 任何人,如果他无法迫使自己相信,他灵魂的命运就取决于他在眼前这份草稿的这一段里所做的这个推断是否正确,那么他便同学术无缘了。
      • 没有这种被所有局外人所嘲讽的独特的迷狂,没有这份热情,坚信“你生之前悠悠千载已逝、未来还会有千年沉寂的期待”这全看你能否判断成功,没有这些东西,这个人便不会有科学的志向,他也不该再做下去了。
    • 灵感
      • 无论热情达到多么真诚和深邃的程度,在任何地方都逼不出一项成果来。
      • 想法是当你坐在书桌前绞尽脑汁时不期而至的。当然,如果我们不曾绞尽脑汁,热切地渴望着答案,想法也不会来到脑子里。
      • 一个人是否具有科学灵感,取决于我们无法了解的命运,但也取决于“天赋”的有无。
    • 个性
      • 在科学的领地,个性是只有那些全心服膺他的学科要求的人才具备的,不唯在科学中如此。
      • 假如有人把他从事的学科当作项表演事业,并由此登上舞台,试图以“个人体验”来证明自己,并且间“我如何才能说点在形式或内容上前无古人的话呢?”——这样一个人是不具备“个性”。
    • 过时
      • 真正“完美的“艺术品是绝对无法超越,也绝对不会过时的。但一个人所取得的成就,20年或50年内就会过时。这就是科学的命运,当然,也是科学工作的真正意义所在。
  • 科学家坚持说,自己是“为科学而科学”,从事这些注定要过时的创造性工作,他相信自己能取得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呢?他为何从此以后,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拴在这个专业化的无止境的事业上呢?

三、理智化的过程

  • 科学的进步是理智化过程的一部分。
    • 尽管理智化和理性化的增进,并不意味着人对生存条件的一般知识也随之增加,但却意味着这样一个信念:只要人们想知道,他任何时候都能够知道;从原则上说,再也没有什么神秘莫测、无法计算的力量在起作用,人们可以通过计算掌握一切。而这就意味着为世界除魅。
  • 那么,这个在西方文化中已持续数于年的除魅过程这种科学既隶属其中,又是其动力的”进步“是否有着超越单纯的实践和技术层面的意义呢?
    • 古人认为死亡有意义,“年寿已高,有享尽天年之感”,再没有更多的困惑希望去解答,感到此生足矣。
    • 文明人置身于被知识、思想和问题不断丰富的文明之中,只会感到“活得累”,却不可能“有享尽天年之感”。精神生活无休止生产出的一切,只能捕捉到最细微的一点,而且都是些临时货色,并非终极产品。因此,死亡没有意义,文明生活也没了意义。
  • 在人的生命整体中,科学的职业是什么,它的意义何在?
    • 通向真实存在之路?
      • 柏拉图:人们第一次拥有了观念,利用它可将人置于一种逻辑绝境,使他没有其他退路,只能或是承认自己一无所知,或是同意这就是唯一的真理,而且是永恒的真理。
      • 现在的年轻人:科学思维的过程构造了一个以人为方式抽象出来而非现实的世界,这种人为的抽象根本没有能力把握真正的生活,却企图用瘦骨嶙峋的手去捕捉它的血气。
    • 通向艺术的真实道路?
      • 文艺复兴:理性实验成为研究本身的一项原则,科学意味着真正的艺术,是通向真正的自然之路。
      • 现在的年轻人:要求从科学的理智化中解脱出来,以便回到他个人的自然中去,而且这就等于回到了自然本身。
    • 通向真正的上帝之路?
      • 中世纪:科学工作,将找出通向上帝之路作为自己的使命。上帝隐而不彰。但是人们试图利用严密的自然科学,因为这些学问可以用物理的方法来把握上帝的作品,以此找出一些线索去了解上帝对这个世界的意图。
      • 今天:还有谁会相信,天文学、生物学、物理学或化学,能教给我们一些有关世界意义的知识呢?即使有这样的意义,我们如何才能找到这种意义的线索?
    • 通向真正的幸福之路?
      • 在尼采对那些“发明了幸福”的“末代人”做出毁灭性批判之后对于天真的乐观主义将科学一一即在科学的基础上支配生活的技术——欢呼为通向幸福之路这种事情,我已完全无须再费口舌了。除了在教书匠中间和编辑部里的一些老稚童,谁会相信这样的幸福?

四、科学不涉及终极关怀

  • 对于“我们应当作什么?我们应当如何生活?”,科学没有给我们提供答案,但却假设,科学研究所产生的结果,从“值得知道”这个角度说,应当是重要的。这只能诉诸终极意义进行解释,而对于终极意义,每个人必须根据自己对生命所持的终极态度,或是接受,或是拒绝。
  • 学术工作同这些预设性前提的关系,因其结构而有很大差别。
    • 自然科学预设,在科学所能建构的范围内,掌握宇宙终极规律的知识是有价值的。但即使是这样的预设,也无法得到绝对的证明。
    • 医学预设,医学科学有责任维持生命本身,有责任尽可能减少痛苦。但这种说法是很成问题的。
    • 艺术科学试图搞清楚,在什么样的条件下才会有某些艺术品存在。但从不追问是否应当有艺术品。
    • 法理学所要确定的是,根据这种法律思想的原理,什么是有法律效力的。它并不回答这些法规是否一定应当创制的问题。
  • 这些学科教给我们如何从其源头上理解政治、艺术、文学和社会现象 它们既不告诉我们,这些文化现象过去和现在有无存在的价值,更不会回答一个深入的问题是否值得花费功夫去了解这些现象。它们所预设的前提是,存在着这样的关切,希望透过这些过程,参与文明人的共同体。但是它们不能向任何人“科学地”证明,事情就是如此,并且它们预设这一关切,也绝不能证明此关切是不证自明的。

五、学术与政治

  • 在课堂里没有政治的位置。
    • 对实际政治问题所持的意见,同对政治结构和党派地位的科学分析完全是两码事。
    • 一名科学工作者,在他表明自己的价值判断之时,也就是对事实充分理解的终结之时。

六、价值的多元性

  • 无论是谁,只要他是一名正直的教师,他的首要职责就是教会他的学生承认“令人不舒服的”事实,我是指那些相对于他们的党派观点而言不舒服的事实。
  • 如果从纯粹经验出发,必入多神论的领地。有些事情虽不美、不神圣、不善,却可以为真。此乃一项常识。这些现象,不过是不同制度的神和价值之间相互争斗的最普通的例证。
  • 那些古老的神,魔力已逝。于是以非人格力量的形式,又从坟墓中站了起来,既对我们的生活施威,同时他们之间也再度陷入无休止的争斗之中,但是,正视这样的日常生活所提出的要求,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是困难的,对于较年轻的一代就更为困难。

七、教师不应是领袖

  • 美国的年轻人,除了他个人感兴趣的成就,对于无论什么人,无论什么传统和什么官职,概无敬重可言,绝不会同意让教师卖给他有关行为准则的“世界观”。
  • 在 100名教授中间,至少有99名,不但不是这个生活赛场上的教练,也不应当要求成为这样的教练,他们不能要求做行动领域的“领袖”。

八、科学对信仰所能作的贡献

  • 即使如此,科学对现实的和个人的“生命”,能有什么积极的作用吗?
    • 首先,当然有一些技术知识,利用这些知识的计算,可以对生活——包括外在事物和人的行为进行控制。(美国孩子的菜市场)
    • 其次,总还有些菜贩子做不到的事情,如思维方法,以及这种方法所必需的手段和训练。(加工蔬菜的工具)
    • 最后,头脑的清明。
      • 如果有人采取了如此这般的立场,那么根据科学的经验,他要想在实践中贯彻自己的信念,必须也采取如此这般的手段。而这些手段本身,或许正是你相信你必须予以拒绝的。面对这种情况,你必须在目的和无可避免的手段之间做出选择。目的能否“证明“手段合理?教师可以向你揭示选择的必然性,他还可以进一步告诉你,如果你需要如此这般的目标,你也必须接受经验显示会出现些如此这般的附带后果。
      • 从如此这般一个世界观方面的终极立场,可以前后一致地(因此也是保持忠诚地)推导出如此这般的一个实际立场的意义。只要你坚持忠实于自己,你必然会达到这样一个终极的、有着内心意义的结论。
  • 从生命本身的性质来理解,它所知道的只有诸神之间无穷尽的斗争。直截了当地说,这意味着对待生活的各种可能的终极态度,是互不相容的。因此它们之间的争斗,也是不会有结论的 所以必须在它们之间做出抉择 ,在这样的情况下,科学是否成为人们的一项“职业”,科学本身是否是一项有其客观价值的职业,再次成为一种价值判断,对此问题,在课堂上也是无话好说的 对此做出肯定的回答,是授课的一个先决条件。从个人角度说,我通过自己的工作,对此有肯定的回答。
    • 今天,作为“职业”的科学,不是派发神圣价值和神启的通灵者或先知送来的神赐之物,而是通过专业化学科的操作,服务于有关自我和事实间关系的知识思考。
    • 一切神学,都是对神圣之物做出理智上的合理化,绝对没有预设的科学是不存在的。然而,神学又为它的工作附加了几个特殊的预设,以此作为自己存在的理由。因此,每一种神学,例如也包括印度神学,都预设世界必然有某种意义,问题就在于如何解释这意义,以使它可以为理智所理解。
    • ”然而,神学家通常并不满足于这样的假设(从本质上说,这种假设属于宗教哲学),他们一般要从更进一步的假设起步,相信某些神启就是事实,因为这被视为事实的神启,关系到拯救,从而能使人过上有意义的生活 他们又进一步假定谋些状态和行为具有神圣的性质,也就是说,它们构成一种有宗教意义的生命方式,或至少是其构成因素。
  • 我们这个时代.因为它所独有的理性化和理智化,最主要的是因为世界已被除魅,它的命运便是,那些终极的、最高贵的价值,已从公共生活中销声匿迹,它们或者遁入神秘生活的超验领域,或者走进了个人之间直接的私人交往的友爱之中。

“有人从西珥呼问我,守望的啊,黑夜如何。守望的说,早晨将至,黑夜依然,你们若要问就可以问,可以回头再来。”
听这话的那群人,询问和等待了已有两千年以上,我们晓得他们那令人战栗的命运。从这里我们应当得出的教训是,单靠祈求和等待,只能一无所获,我们应当采取不同的行动。我们应当去做我们的工作,正确地对待无论是为人处世的还是天职方面的“当下要求”。如果每个人都找到了握着他的生命之弦的魔鬼,并对之服从,这其实是平实而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