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ss,这是一篇基于我们刚才讨论内容的学术论文初稿。
这篇论文尝试将安德鲁·阿伯特的职业社会学理论创造性地应用于国家治理研究,将国家视为一个拥有最高垄断权的“职业主体”,通过对中国百年人口史的纵向分析,揭示“人口问题”是如何被社会性地建构出来的。
论文题目:作为职业工作的国家治理:中国人口问题建构的管辖权演变 (1912-2025)
State Governance as Professional Work: The Jurisdictional Evolution of the Construction of China’s Population Problem
摘要
本文借用安德鲁·阿伯特在《职业系统》中的理论框架,将国家视为处理人口事务的特殊“职业主体”,探讨“人口问题”如何从生物学和社会学的客观事实,转化为国家治理的主观管辖对象。通过梳理民国时期至今的四个阶段,本文分析了国家如何通过诊断(Diagnosis)、推论(Inference)和治疗(Treatment)机制,在不同历史时期竞争并确立对人口的解释权。研究发现,中国人口治理的历史,是管辖权依据从“民族生存”转向“政治经济”,最终固化为“控制论工程”并面临当代危机的过程。这一过程揭示了职业分类系统对社会事实的重构力量,以及过度推论与治疗滞后带来的管辖权危机。
关键词:人口治理;安德鲁·阿伯特;职业系统;管辖权;诊断与治疗
一、 导论:被建构的“人口问题”
人口现象本身——出生、死亡、迁移——具有客观的自然属性,即阿伯特所言的“惰性力量”(Inert force)。然而,为何在特定的历史时刻,人口数量的增长被视为“国家强盛的基石”,而在另一时刻却变为“现代化的最大障碍”?
传统研究多从人口学或公共政策角度分析政策的得失,却鲜少关注“问题本身是如何成为问题”的。本文引入职业社会学视角,认为国家在人口治理中扮演了“超级职业人”(Super-professional)的角色。国家通过垄断性的行政与知识力量,将弥散的个人繁衍行为“总括”(Colligation)为宏观图景,通过竞争排除家庭、宗教等其他管辖主体,并建立起一套排他性的诊断与治疗系统。
二、 理论框架:职业工作的三个环节
根据阿伯特(2016)的理论,职业确立管辖权的核心在于对人类事务的抽象化处理,其机制包含三个环节:
诊断(Diagnosis):将客观信息纳入职业知识系统,进行分类(Classification)。
推论(Inference):在诊断与治疗之间建立逻辑链条,应对不确定性。
治疗(Treatment):针对分类后的问题实施干预。
在人口治理中,国家面临特殊的挑战:人口变化的时间滞后性极长,导致“治疗”效果难以即时验证,这使得国家必须极度依赖“推论”来维持其管辖权的合法性。
三、 历史社会学分析:管辖权的四次争夺与重构
(一) 1912-1949:作为“种族生存”的诊断
在这一时期,人口管辖权正从宗族和神权向现代民族国家转移。
管辖权竞争:面对列强的地缘政治压力,孙中山等政治精英击败了马尔萨斯主义的早期信奉者。
诊断逻辑:国家将人口总量的相对停滞诊断为“亡国灭种”的先兆。此时的分类系统基于“民族竞争”,人口被赋予了“兵源”和“种族存续”的主观属性。
治疗困境:由于国家能力(State Capacity)的薄弱,尽管有鼓励生育的意愿,但缺乏介入乡村基层的“治疗手段”,管辖权更多停留在话语层面。
(二) 1949-1978:政治经济学的二律背反
新国家建立后,国家能力空前强化,得以直接干预家庭。这一时期人口治理呈现出明显的职业内部竞争特征。
诊断的冲突:
“人手论”(毛泽东):基于革命动员经验,将人口诊断为“生产者”。分类系统强调人的能动性(“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也可以造出来”)。
“人口论”(马寅初):基于资金积累模型,将人口诊断为“消费者/负担”。
管辖权确立:政治逻辑压倒了早期人口学逻辑。1957年后,“节育”被视为资产阶级思想遭到排斥。
治疗的反复:虽然官方推崇多生,但70年代初面对物质短缺的客观事实(惰性力量的反扑),国家不得不通过“晚、稀、少”进行隐蔽的调节性治疗。
(三) 1979-2010:控制论与工程治理的极致
这是中国人口治理最关键的转折点。宋健等人引入的自然科学(控制论)知识,彻底重塑了人口问题的管辖权基础。
诊断的科学化(Scientization):人口被剥离了社会属性,被重构为数学模型中的“生物变量”。分类系统以“人均GDP”为核心,将人口定义为“分母”。
过度推论(Over-inference):通过计算机模拟百年后的资源崩溃图景,确立了“必须立即刹车”的合法性。阿伯特指出,当失败成本被描述得无限大时,职业推论将压倒一切伦理考量。
外科手术式治疗:独生子女政策实施。这是一种将社会复杂性极度简化的“排斥法”治疗,通过严格的行政手段切除“计划外”的出生量。
(四) 2011-至今:结构性危机与管辖权的动摇
随着人口红利的消失,旧的诊断系统失效,国家面临新的管辖权危机。
诊断的再重构:从“分母”转向“资源”(劳动力与社保基础)。老龄化取代人口膨胀成为核心病灶。
治疗的失效:国家试图通过放开生育(二孩/三孩)进行“康复治疗”。然而,阿伯特所谓的“委托人抗拒”出现——现代个体(特别是女性)发展出了对抗国家分类的个人主义话语,拒绝将自己归类为生育工具。
时间结构的惩罚:由于此前“治疗”持续时间过长,人口结构的不可逆性(Irreversibility)暴露无遗,导致当前的政策干预在短期内难以见效,削弱了国家作为“人口医师”的专业权威。
四、 机制分析:职业视角的反思
1. 分类系统的暴力与遮蔽
国家在构建人口问题时,倾向于使用便于管理的“治疗式分类”(如:城镇/农村,体制内/体制外)来替代复杂的“诊断式分类”。这种简化虽然提高了行政效率(治疗效率),却遮蔽了生育行为背后的文化、心理和经济动因,导致政策经常出现“药不对症”。
2. 推论的风险与误差容忍度
在80年代的决策中,控制论模型对人口行为进行了确定性推论,忽略了人类行为的适应性。阿伯特警告说,逻辑链条越长,外部干扰越多。当年的推论未预见到市场化改革带来的生育意愿自然下降,导致了手段的过激(Over-treatment)。
3. 剩余领域(Residuals)的反击
长期以来,人口治理关注“数量”和“结构”,忽视了“情感”、“权利”和“养育成本”等剩余领域。如今,这些被忽视的因素构成了“低生育陷阱”的核心,成为国家管辖权难以触达的盲区。
五、 结论
“人口问题”并非自然生成,而是国家这一特殊职业主体在特定历史条件下,通过与竞争对手(宗族、市场、个人主义)的博弈,利用特定的知识系统(民族主义、政治经济学、控制论)建构出来的。
中国人口治理的历史教训表明,过度的工程化诊断和强制性治疗虽然能短期内解决数量问题,却会破坏职业系统与委托人(民众)之间的信任契约。未来的治理转型,必须从单纯的“控制与调整”转向“服务与回应”,将人口从冷冰冰的“指标”还原为具有主体性的“人”。
参考文献
[1] Abbott, A. (1988). The System of Professions: An Essay on the Division of Expert Labor.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中译本:商务印书馆,2016).
[2] Greenhalgh, S. (2008). Just One Child: Science and Policy in Deng’s Chin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3] 梁中堂. (2014). 中国计划生育政策史论. 中国发展出版社.
[4] 孙中山. (1924). 三民主义.